你原是看不见时光的。它像空气,像流水,你活在其中,浑然不觉。直到有一日,你为他新买的衣裳,那袖口竟已缩到了腕上;你与他说话,目光需得平视,甚至要微微地仰起了。你才猛省,那看不见的、摸不着的东西,竟早已在他身上留下了这般清晰、这般具体的刻度。
这真是一种奇异的矛盾。你看着他,那眉眼的轮廓,那举手投足间的神气,都还依稀有旧日的影子,像你记忆中那个小小的、温软的核。可包裹这核的,却是一层一层崭新的、你越来越陌生的疆域。他开始有自己的沉默,那沉默像一层薄而韧的膜,将他柔和地包裹起来,你的关怀与絮叨,有时竟会被那层膜轻轻地弹开,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你有些失落,像遗落了什么;可看他沉默时那微微蹙起的、有了自己心事的眉头,你心里又隐隐地,为他能拥有这片只属于他自己的寂静而觉得宽慰。
于是你便时常生出一种恍惚来。仿佛昨日,你还能将他整个地拥在怀里,他的世界就是你臂弯围成的那个圆,安全,密实。今日,你却是站在他新世界门口的客人了,那门有时敞开,邀你进去看一片崭新的风景;有时却虚掩着,你只听得见里头隐约的、蓬勃的声响,那是一个生命在自己拔节,在舒展枝叶。你伸出手,想触碰那成长的热度,指尖感受到的,却常是一阵独自迎向世界的、微凉的风。
这便是父母心罢。像目送一只亲手扎就的纸鸢,你既欣喜于它御风而起,越飞越高的英姿,又为那牵连在你们之间的、越来越细、越来越长的线而时时心惊。你知道,终有一日,那线会放到尽头,或是他会挣断它,奔向更辽阔的天际。而你所能做的,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线轴,望着那越来越小的、却始终鲜艳的一点,将满心的骄傲与空落,和着风,一同咽下。
孩子的长大,大约就是将这抽象漫长的时光,忽然凝成一个具象的、不容置疑的、日日都在眼前推移的事实。它让你甜蜜,让你怅惘,让你在无尽的放手与牵挂之间,终于懂得了生命传承里,那份最深沉的、静默的欣然。
